第97章 半年盤點 苦了誰也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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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最後一天, 空氣裏還浮着一層盛夏未散的暖意。
林曉翻了個身,身側的床鋪已經空涼。
沈清舟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了。
他聽見院子裏傳來對方指揮搬桌子的聲響,陳媽和貴哥兒正站在竈房前說話。
他托着隆起的肚子坐起身,揉了揉還帶着睡意的臉, 套了件薄衫走出了卧室。
院子裏早先栽種的大樹早已枝繁葉茂, 在日頭下投出好大一片涼爽的綠蔭。
煤球本來在樹下睡覺, 聽見腳步聲擡頭。
随後起身, 歡快地朝它主人跑過去了。
陳媽已經把早餐做好了,見林曉起了,便轉身去竈臺。
陳貴連忙去院子的涼亭收拾出桌子, 這段日子兩位主子都是在涼亭裏用餐,就圖個涼快。
沈清舟從屋裏出來的時候,見林曉已經坐在涼亭裏了。
他手掌托着腹部, 安安靜靜坐着, 模樣乖巧得很。
沈清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過去, 到林曉身側時微微彎下腰。
微涼的薄唇輕輕印在林曉的額上,指腹溫柔蹭過林曉後頸的軟肉:
“醒了多久了?怎麽不等我去扶你起來?”
“昨晚睡得好不好?這小東西有沒有鬧你?今早起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?”
一串問話落下來, 全是壓不住的擔憂。
林曉仰臉看他,眼尾還帶着剛睡醒的淡紅, 耐着性子一個一個答。
“剛醒沒一會兒,我自己能起來,哪就那麽嬌氣了。”
“睡得好着呢,你看這不都日上三竿才起。”
說着他低頭看着肚子,隔着衣料撫摸着,“這小家夥乖得很,說真的我都懷疑他是來報恩的。”
當初他還擔驚受怕,怕早孕遭罪, 結果呢?
惡心嘔吐半點兒都沒有,天天就惦記着吃,胃口好得能吃下整碗紅燒肉。
除了剛有胎動那陣子夜裏偶爾腿抽個筋,其餘半點兒罪都沒讓他受。
沈清舟聽完緩緩松了一口氣。
他拉過涼亭邊的竹凳挨着林曉坐下,大掌輕輕覆在林曉隆起的腹部,感受着底下輕微的動靜。
正好陳媽端着托盤上來,笑着把清粥小菜擺上桌。
“家主,君主這胎懷得安穩,現在月份愈發大了,今後可以适當多走動,飲食均衡着來,覺也要睡足。”
“就一點,心情千萬別悶着,有什麽郁結一定要及時說出來。”
陳媽心裏清楚,頭一胎的孕夫,免不了提心吊膽。
要是身邊再沒個知冷知熱的人,只會更難受。
可她瞧着家主和君主定然不會有這個問題。
就看沈清舟每日裏把林曉放在心尖上疼的模樣,別說讓林曉心情不好,就是林曉皺一下眉,他都要心疼得要死。
沈清舟聞言立刻轉頭看向林曉,語氣是少見的鄭重又軟和:
“聽到陳媽說的沒有?不管有什麽不痛快的,一定要第一時間跟我說。”
“別自己悶在心裏,對你對孩子都不好,知道嗎?”
林曉笑着擡手,拍了拍沈清舟放在自己肩頭上的手背,眼底晃着狡黠的笑意,嘴上乖乖應道:
“好,都知道了。”
他才不會委屈自己,尤其現在懷了孩子,哪敢讓自己心情不痛快?
真要是哪天平白無故心情憋悶了,就把眼前這個身強體健的小相公按着捶打一頓,保管立即心情舒暢了。
畢竟,苦了誰也不能苦了自己是不是。
陳媽把碗筷擺好,看着挨在一起坐着說話的兩個少年,眼底滿是笑意,輕手輕腳就退了下去。
年輕恩愛的小兩口的世界,誰也不願插進去。
看着這樣熱熱鬧鬧安穩的日子,她也忍不住在心裏感嘆,年輕真好啊。
沈清舟沒察覺林曉心裏的小九九,給他盛了小半碗溫乎乎的紅薯粥,知道林曉就好這口甜。
林曉喝了一口,正心滿意足着,肚子裏的小家夥忽然狠狠動了一下。
頂得林曉肚皮鼓起一個小小的包。
沈清舟見狀,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。
他低着腰,放輕了聲音對着林曉的肚子哄:“小家夥乖點,別鬧你爹,讓你爹好好吃飯。”
林曉靠着椅背,咬着勺子彎起眼睛笑。
他覺得,沈清舟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好的父親!
用完早餐後,林曉三人便出門了,陳媽留在家給孩子做衣服。
到白玉豆坊時,顧母和王氏正坐在樹蔭下往長桌上鋪芭蕉葉,春紅端着一碗剛出鍋的涼拌豆腐皮放了上去。
李禾跟在她身後,端着一大盤炸得金黃的豆腐丸子。
王招娣從醬料間出來,手裏捧着一壇新開封的辣豆醬。
李大力搬了長凳在桌邊擺開,顧裏從門房裏拖出第三張條案拼在桌尾。
林曉站在院子裏看了片刻,才反應過來今日是什麽日子——半年盤點的日子。
這事原本定在六月底,只是那段時日雜事太多,便挪到了這個時候。
沈清舟去了賬房,沒片刻就捏着一摞賬本走了出來。
“外頭曬,去辦公室裏坐着,開完會再開席。”
林曉“哦”了一聲,帶着陳貴往辦公室走去了。
沒片刻,屋裏已經擠了七八個人。
春紅、李大力、顧裏、李禾、顧珍、周妄,連顧母和王氏都搬了條凳靠在牆角坐着。
沈清舟坐在桌後,面前攤着三本賬:一本流水,一本支出,一本利潤分配。
他把賬本往前推了推,擡頭看着林曉:“你來念還是我來念?”
林曉開口道:“你來就行。”
沈清舟翻開第一本流水賬,清了清嗓子。
辦公室裏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在等着。
“白玉豆坊,自正月初五開市,至六月三十日,總收入計白銀三百二十兩三錢,總支出計白銀一百七十八兩五錢。”
“淨盈餘,白銀一百四十一兩六錢。”
他報完最後一個數,賬房裏足足靜了三息。
林曉聽見角落的顧母和王氏倒抽了一口氣的聲音。
春紅攥着圍裙邊的手緊了又緊。
李大力坐在條凳上,嘴巴微微張着,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說什麽。
一百四十一兩六錢。
林曉自己在心裏過了一遍這個數,去年三家湊份子開豆腐坊的時候,本錢攏共才多少。
沈清舟翻了翻賬本,繼續往下念:
“其中,豆腐及豆制品銷售占六成,豆渣醬及辣豆醬占四成,豆腐乾及豆腐丸子供貨占三成。”
他把賬本合上,看着滿屋子的人:“賬面上是這個數,具體的分配方案等會兒東家說。”
賬房裏又靜了幾息。
他們這些人,活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麽多錢啊!
春紅拉了拉李大力的袖子,小聲說了一句什麽。
李大力偏過頭聽她說完,低頭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,再擡起頭的時候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着。
顧裏雖然一言不發,但眼尾泛着藏不住的愉悅。
李禾坐在他旁邊,難得一直保持着安靜。
林曉等大家消化了一會兒才開口:
“半年盤點,賬目清了,按照咱們四家重新拟定的《合夥契》分賬:林家七成,顧家三成,李家兩成半,周家一成。”
原本合夥契只有三家,周家是後來加入的。
王氏做主抵了一塊田,周妄拿這筆錢入了夥。
林曉看了沈清舟一眼,沈清舟從桌下拿出四只早就備好的荷包。
裏面按比例分好了銀子和銅板,挨個放在桌上。
“大夥兒拿回去自己點一遍。”
春紅伸手去拿荷包的時候,指尖微微發顫。
她把荷包解開一條縫往裏看了一眼,裏面白花花的碎銀子和黃澄澄的銅板混在一起。
她低頭看了一會兒,把荷包攥緊了貼在胸口,半天沒說話。
二十多兩啊,她們家何時見過這麽多錢!
李大力在旁邊輕輕攬了一下她的肩膀,拍了拍,又松開了。
顧裏從條凳上站起來,走過去拿了顧家那只荷包。
他沒打開看,掂了一下重量,像是在确認那個分量,然後便把荷包塞給了顧母。
林曉又做主,從自己那份拿出六兩換成了銅板,發給坊子的工人。
每人一份,不多,但實實在在。
分完錢,林曉站起來拍了拍手:“行了,正事說完了,開席。”
院子裏那排長桌上已經擺滿了菜。
劉嬸子幾人忙了一上午,今兒的席面比上次霍老板他們來時還豐盛。
林曉在長桌主位坐下,沈清舟在他左手邊。
其他人陸陸續續圍過來,坐滿了長桌兩邊。
春紅挨着李大力坐,李禾挨着顧裏坐,顧珍挨着顧母坐,周妄被推到了林曉右手邊。
工人也來了幾個代表,劉嬸端着自己那碗飯坐在桌尾,趙叔坐在她旁邊。
二賴子今日也來了,林曉沖他點了下頭,他咧嘴笑着在桌尾擠了個位置坐下來。
開席之前林曉端着綠豆湯站起來。
“坊子剛乾起來的時候,就一口鍋,一盤舊磨,連塊像樣的招牌都沒有。”
“現在新坊立起來了,各酒樓飯館的訂單走了小半年,經銷商五家,雇的工人從十五個變成了四十個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從桌上每個人臉上掃過去,挨個看了一遍:
“這半年多,咱們一起走過來的,我以綠豆湯敬白玉豆坊,敬大夥兒。”
滿桌人都端起了各自的碗。
有的端綠豆湯,有的端米酒,有的端白水。
碗沿碰撞的叮當聲響了一陣,然後大家各自低頭喝了一大口。
林曉坐下的時候,沈清舟在桌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,又松開了。
林曉偏頭看了他一眼,沈清舟正低頭給他夾菜。
席面熱鬧起來。
春紅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李大力碗裏,嘴上說着“你腰剛好別吃太肥的”,手裏的筷子又夾了第二塊。
李大力低頭看着碗裏多出來的兩塊肉,沒說什麽,埋頭吃完了。
李禾端着一碟新炸的丸子推給顧裏,顧裏吃了兩個,悄悄從桌下把自己那碗綠豆湯推到了李禾手邊。
李禾的碗已經空了,正探着脖子去夠桌中央的湯盆。
他低頭看見手邊多了一碗綠豆湯,偏頭看了顧裏一眼,顧裏已經轉回頭去跟李大力說話了,但耳根紅得透亮。
顧珍安安靜靜地吃着自己碗裏的飯,偶爾擡頭看一眼桌上的人笑一下。
她碗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小碟拌好的辣豆醬,是她愛吃的酸辣口。
她擡頭掃了一圈桌上的人,目光在顧母身上停了一下,顧母正低頭喝湯,嘴角彎着。
林曉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。
他低頭夾了一塊芝麻豆腐放進嘴裏,芝麻香味在舌尖上慢慢化開,和豆腐的滑嫩融在一起,涼絲絲的。
飯吃到一半,周小虎來了。
手裏端着一只粗瓷碗,碗裏是滿滿一碗紅燒黃豆。
他笑道:“東家,我爹讓我送來的,這是今年剛收上來的新豆,您嘗嘗。”
林曉道了聲謝。
這幾日已經有人陸續開始收田裏的黃豆了。
他拿筷子夾了一顆放進嘴裏嚼了嚼,“好吃,今年的黃豆是個大豐收!”
“是嘞,自從放了肥,黃豆長勢極好,今年的黃豆顆粒大,飽滿。”周小虎咧嘴笑道。
他正要退回去,李大力從桌邊站起來給他騰了個位置。
“坐下一起吃點,你爹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這事該高興。”
周小虎被拽着坐下了,手忙腳亂地接過春紅遞來的碗筷。
林曉看向不遠處的二賴子:“賴子哥。”
“哎,東家。”二賴子急忙放下手裏的碗,看了過去。
“你那幾頭豬,秋天能出欄了?”
二賴子搓了搓手,提到他家的豬眼睛亮亮的:
“能,如果坊子收不下,趙家豬行的人來看過了,說能收,秋天能賣上好價錢。”
林曉點了點頭。
“賣了錢,先把欠債都還了,剩下的攢着,冬天豬圈再加一層草簾子,明年多養兩頭。”
二賴子用力點了兩下頭:“哎!”
日頭從正午慢慢偏西,席面從熱鬧漸漸變得松弛。
有人把凳子搬到樹蔭底下坐着剔牙,有人端着碗坐在牆根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春紅和李大力并肩坐在磨房門口的臺階上,夫妻二人說着悄悄話,“這日子,以前想都不敢想。”
随後又說什麽夫子、學堂。
顧珍蹲在井臺邊洗碗,王二柱不知什麽時候來了,蹲在她旁邊幫忙接碗。
顧裏從門房門口看了一眼,沒過去,轉身給院牆根的瓜澆了一瓢水。
林曉坐在樹底下的條凳上,後背靠着粗粝的樹乾。
他閉着眼聽着滿院子的聲響。
沈清舟端着一碗茶走過來,在他旁邊的條凳上坐下來。
他沒說話,把茶碗擱在兩人之間的凳面上,也仰頭靠着樹乾,閉起了眼。
兩個人就那麽并肩坐着。
日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,落在他們肩頭、衣擺上。
院子裏的人聲漸漸低下去,慢慢融成了午後慵懶的嗡嗡聲。
過了好一會兒,林曉才開口,聲音帶着午後犯困的懶意:“相公,下半年什麽計劃?”
沈清舟閉着眼,嘴角彎了彎。
“縣城那批貨走順了,年底之前能把第二間醬料間填滿。”
“經銷商那邊孫大壯想再擴一個區域,我算了算可以給。”
“今年等農戶秋天交豆子的時候再簽明年的合同,明年可以擴到旁邊兩個村。”
林曉“嗯”了一聲。
沈清舟睜開眼,偏過頭來看他,見孕夫已經困意沉沉。
他把擱在凳面上的茶碗端走,坐到孕夫身旁,護着他,讓對方枕在了自己肩膀上。
“要是不舒服我們就回屋裏頭去歇息。”
林曉沒做聲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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